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谭思静
刚过去不久的端午假期，来自黑龙江的吴叶辰带着朋友第二次来到南京。与去传统景点打卡不同，她向朋友极力推荐了一部由南京市话剧团创作的沉浸式国风喜剧《风起金陵》。这部只能容纳179人现场观看的小剧场话剧，如今已进入不少年轻人的南京旅游攻略。南京市话剧团青年演员、《风起金陵》制作人刘政凯告诉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，《风起金陵》的观众中，外地游客占比超过70%，假期更是达到90%以上。
几乎同一时间，长沙市“后湖·戏码头”演艺新空间里，沉浸式街区戏剧《长沙》开演。350平方米的空间内，观众化身“街坊”，亲历这座城市20余年的变迁。
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、美团研究院2025年发布的《沉浸式演艺观察报告》，2024年，我国沉浸式演艺总票房规模近20亿元，总观演人数突破1200万人次。在年龄结构上，25岁至35岁群体是消费的中坚力量；而在沉浸式演出、脱口秀和音乐剧等品类观众中，00后占比已超23%。
不少城市里一种新的文旅现象正在发酵：传统景点不再是唯一选项，一场小剧场里的沉浸式话剧，正成为年轻人走进一座城市的理由。
本土小剧场凭什么让年轻人快速“入戏”
《风起金陵》的故事发生在明朝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前夕，郑和的通事马欢遭人陷害落水，被秦淮河杂役顾大橘、太医之女金素尘救起，三人发现这场阴谋与一桩旧案有关，一场明争暗斗由此展开……剧中处处可见南京元素：明城墙、秦淮画舫、南京云锦、盐水鸭，演出融合了南京话表演，密集使用南京地方文化梗。刘政凯解释创作初衷：“看一部剧，了解一个金陵故事，让更多人知道关于南京的事儿。”
从端午假期前一晚起，《风起金陵》连演4场，上座率全破百，场场加座，最高上座率达120%。有观众在社交媒体刷到“来南京必须看完这出剧再走”的帖子后买了票，“我觉得南京话特别有趣，演员一颦一笑饱含金陵味，一场戏让我爱上了这座历史底蕴深厚的城市。”该观众说。
《长沙》则另辟蹊径。制作人杨阿龙介绍，团队调研了市面上最火的悬疑剧和喜剧后，决定主动放弃这两类题材，走差异化路线，“坚持做长沙本土的文化，讲长沙人自己的故事”。这部由湖南省话剧院有限责任公司出品的沉浸式街区戏剧，讲述了岳麓山脚下大学城几位年轻人的成长故事，时间跨度从1992年到2012年。下岗潮、香港回归、奥运会、冰灾——一个个历史节点，包裹在长沙本土的市井烟火里。
杨阿龙用“在地感”来形容这部话剧的吸引力：“观众看到的可能是长沙的一个大姐、一个房东，他们用方言讲自己的故事，但情感是共通的。”
与传统大剧院的镜框式舞台不同，这些小剧场拆掉了“第四堵墙”。观众几乎贴着演员而坐，演员脸上微小的抽动、一丝紧张都清晰可见。
在《风起金陵》中饰演反派贾忠贤的演员夏靖烽感受很深：“观众就贴在面前”，零距离带来的是不可预测的互动。有一场演出，一位观众太入戏，直接抢走了他手中的刀——“他说看见我特别气愤，‘你是大反派，我就不想让你捅主角。’”夏靖烽只能顺着演下去，“你一旦跳出来，观众就出戏了”。
杨阿龙告诉记者：“互动环节是我们在创排中可以设置的，但观众能跟你互动到什么程度，都要现场碰。每场都有新的东西。”正是这种不确定性、不可复制性，吸引了不少观众二刷、三刷，并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独特感受。
一部戏激活一片区域的文化生态
“我们团60多年来一直在讲南京的故事。《风起金陵》延续的是同一个传统。不同的是，这一次，故事走出了剧场，走进了街区。”刘政凯说。
《风起金陵》不在传统剧院演出，而驻场在南京市金陵STYLE浪漫中心。刘政凯说，这是“艺术院团赋能文旅街区”的尝试：文旅街区缺内容，艺术院团有内容，文商旅体融合便有了落地场景。
有观众为这部戏专程来南京，“从飞机上下来直接拎着行李来看，看完就去高铁站返程”。一位来自黑龙江的女孩，在南京看过一遍，后来从海南旅行返程时，临时又买了机票飞到南京二刷，多待了一天。“她多留了一天，便在南京多消费一天。”刘政凯算了一笔账：“每场179个观众几乎坐满，他们来看戏，也会去楼上咖啡店；看完出去吃饭，周边小餐馆也有生意。这不就是文旅消费嘛！”
很多观众拉着行李箱来看戏，剧团专门添置了电子寄存柜；有人带咖啡进场，没地方放杯子结果洒在地上，剧团就定制了与剧场风格一致的杯架，方便观众。“我们希望能让所有来看《风起金陵》的人，诉求都得到满足。”刘政凯说。
《长沙》则在文旅融合方面走得更远。剧场所在的商业街区“后湖·戏码头”，对约400平方米闲置空间进行了创意改造，打造出集演出、体验、交流于一体的复合型演艺新空间。“我们在场馆周边做了一条集市街，咖啡、文创、长沙特色小吃、湘绣，什么都有。”杨阿龙说。
项目首创“戏内看《长沙》，戏外逛长沙”的运营理念，演出期间同步推出“烟火街角”主题创意市集，将戏剧IP元素植入餐饮、手作等消费环节，通过“戏剧角色推荐小吃”等设计，实现剧目与消费的自然衔接。这种“核心剧目引流、衍生业态增值”的模式有效延长了观众停留时间，有观众说，“一进场就被烟火气裹住了”。杨阿龙期待，一部戏能激活一片区域的文化生态。
一出好戏如何走得更远
“相较于长辈群体‘打卡地标、拍照为证’的旅游逻辑，年轻人的情绪消费呈现出3个值得全行业关注的鲜明特征。”中国旅行社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孙桂珍接受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采访时说，从“我来过”转向“我共鸣”，从“标准化”转向“个性化+社交性”，从“被动观光”转向“主动入戏”。
“在年轻群体看来，这种高品质的沉浸式体验，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社交谈资。分享一段独到的观后感悟，远比分享一张景点打卡照，更能彰显个人文化品位与审美旨趣。这已成为他们构建身份认同、在同好圈层中寻找共鸣的重要方式，非常值得我们旅游从业者深入研究。”孙桂珍说。
《风起金陵》的观众反馈印证了这种转变。有观众看完后在社交平台写下：“不只是看了一出戏，好像真的走进了明朝的南京，跟着马欢经历了一场冒险。”
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首都文化和旅游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厉新建，从目的地发展角度给出观察。他认为，各地都非常重视流量，但“流量的增长需要有持续的内容迭代做基础，持续的留量转化需要一个个短暂的停留，汇聚成总体停留时间的增加”。其中，小而美、小而精、小而特的业态和项目可以发挥重要作用，“因为‘小’所以可以‘多’，因为‘小’所以容易‘转’，‘话剧’正好适配旅游消费新势力的需求”。
专家也提出了需要警惕的问题。孙桂珍指出，要警惕“内容空心化”，切忌一哄而上贴“沉浸式”标签，仅靠声光电技术堆砌、缺乏扎实剧本和表演内核；警惕“同质化内卷”，每个城市都有独特历史与市井故事，不能套用同一种模式，要找到各城市不可替代的表达方式。
对于情绪出游的热潮，厉新建表示：“情绪价值很重要，但要加强对情绪价值影响机制的研究，只有研究到位了，情绪体验的设计才能到位，否则就容易到处模仿抄袭。很多时候人们容易把热点和趋势混淆，要理性冷静对待。”
从南京到长沙，这些扎根城市的小剧场话剧，正在成为年轻人了解一座城市的新入口。当年轻人为了一场演出规划一次旅行，文旅融合的更多可能性正在被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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